如 隔 三 chill

我和瓦娜幽會在學校附近的粉色賓館二樓已是一個世紀前的事了。

到西部淘金去。此刻躺在粘滿貓毛和尿腥包裹的頂樓的破舊沙發上,我認認真真的思考著。

學校里已經沒有值得留戀的人了,大王早就離去,叫他移動癮君子是不無道理的。他沒有留下一句話,連他女朋友都不知道他到底穿著那身厚重的機車皮衣到底上哪去了,留在學校後山的本田250機車結上了一指厚的火山灰。

畢業證是不需要的,如果我要到西部去的話。義務教育已經完成了對我的使命,如何博取他人的容忍以及容忍他人以及容忍其他任何瑣事,我已嫻熟於心並運用自如,完全不需要證書來佐證。

當然想在成人世界獨當一面的唯一訓練辦法就是到監獄裡去,蜕了皮的人類的真實面目比任何一本教科書都要生動複雜,沒有公式或者定律可以總結。從籠子內看籠子外,整齊劃一的喊口號和歌唱革命歌曲,遵守吃喝拉撒打架冥想的嚴格作息,抱怨時間太慢又太快。身為朽木本就不是可造之材何必進行改造,認罪之人也未必會走上贖罪之路。

除了學校傳授給我的,我還有一項獨特的技能,指不定會讓沿途的異國姑娘傾心於我。我會吐煙圈,口裡吐的煙圈又大又圓,還能變成水母。我在沙發坐墊的夾縫中摸索了一陣,拿出了一個邊角磨損的四方形電子煙,開機顯示尚有一個電力。這是去年流行過一陣的調壓盒子,遊戲掌機造型,是我此趟西部之旅為數不多的行李之一。

媽媽不喜歡看見我抽煙,我一般把它放在頂樓。媽媽正在樓下廚房,排氣扇送上來的油煙散溢著紅燒排骨的香氣。深入西部後可失去了這種美食啊,正是無法攜帶的味道令我感到一絲不安。未來還會有無數個像今天這樣值得回味的黃昏——殘葉般的雲貼在玻璃鍋似的蒼穹上死灰復燃,逐漸合上的夜捂著掙扎跳動的火光。而膩在鼻孔和毛孔的炊煙是不會再有的了,取而代之的將會是連接天空和公路的尾氣。

行李差不多收拾妥當,帶不走的東西我打算留給粉色賓館的前台小姐,大王的女朋友,我的貓和媽媽,還有陳墨。

陳墨是唯一一個知道我的淘金之旅並且表示不屑的人。他說去淘金不如鍊點金石,他曾親眼見證過這一神蹟,在達摩童大師的門下。如有緣我也希望在路上能拜會這位煉金術師,成為他的信徒。

我打算留給陳墨一本書,是我小時候的第一本漫畫港版的「小白獅」,只剩第一卷。他和書中那個殺死凱撒大帝的高個子獵人長得十分相似,但沒有絡腮鬍,性格也完全不同。他們都在追求傳說中的寶石,漫畫的結局我記不清了,但我知道陳墨會知曉的。

我把手中的電子煙調至42瓦,按下點火鍵肺吸一口,一股末日般的窒息焦味瞬間充斥了胸腔口鼻,劇烈的咳嗽使我翻下沙發,跌落地面,從西部的幻想中清醒過來。才發現忘記給霧化器加油。上路後絕對不可以忘記的就是加油。

曾經和大王就發生過這樣的事,某個夏日他載著我騎行海濱公路,在盤山路段時他告訴我機車沒油了。我們停靠在路邊,也不惱火,聽著海浪擊打碎礁的即興節奏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。他背著風單手卷煙,腳下煙頭一地,聊起他那不存在的女朋友(他總是提起她,但我連照片都沒看過),後來我们聊到靈魂伴侶是否能夠真正連結而爭執起來,幾近大打出手的時候,一輛拉貨的北斗星麵包車路過,好管閒事的司機大叔停下來勸解,我們才想起機車沒油的事。最後大王在大叔的工具箱里借了根導油管,從麵包車的注油孔導到機車油缸內,我們才得以返程。一路上他迎著夜晚的海風,滿嘴汽油味,唱著The Yours的Honey Treat。

大王失蹤後,我在葬禮上第一次見到他的女朋友,一眼就認了出來,完全是個女版的他。她給了我大王的鑰匙,有了他的機車,今後的旅程便不會岔道。

留給大王女朋友的是我收藏至今的郵票,雖然因為一次意外丟失了不少。每獲得一版新的郵票我都會收藏一兩枚,放在兩寸大的黑色的密封袋裡,除去丟失的大概有一百多枚。大王的女朋友不會用它們,這也是我安心交給她的原因之一。

在頂樓望著鋼筋大樓在城市起伏的浪潮中,注射黑夜給予的安定劑後鎮靜下來,內心轉入更為洶湧的暗流。嘴裡苦澀的棉花積碳的味道遲遲沒有散去。但這種苦澀比起瓦娜離開我的日子來說實在算不上什麼。她只接受了我一次。那個荒誕劇般猖狂的夜晚令我至今都懷疑是混亂的記憶出現了差錯,但她肌膚是如此特別,我那貧瘠的想像力無法創造那種極地磁場般的少女質感。我揣著一夜風流的欲求將她擁入懷中,她像被抓住要害的貓崽無力地扭動,我的唇貼在她薄薄的耳垂邊注入污穢下流的情話,一手解開內衣扣帶,一手脫去黑色長裙,潮濕的指尖在打開大門的同時窺見了一顆同樣脆弱的心。

至此之後無論再點燃多少次,都還原不了那夜只剩兩口的激情。她摁滅煙頭時對仍在恍惚中不能自拔的我說:“再見了,廣林。我要到有樹的地方去。

我以為她傳染了我的幻想症,提起了原先中斷的話題。

“騎機車嗎?”

這是我和瓦娜第一次見面她問我的第一句話。

“是啊。”

顯而易見,我右手提著半盔,遞給舍友帶回宿舍。

“給我看看。”

我們一邊走向校巴車站,我一邊在相冊里找了一張照片發給她。

“這是哪裡?”

“啊,這是在老撾拍的。”

照片中的我躍在空中呈大字型,機車停靠在寫著#3 Nam Deang 11KM的路碑邊,那是我的第一輛機車雜牌125,陪我跑過五萬多公里。

“還要去哪裡?”

她的問題直接刺激了我的幻想症發作。

“西上,重走新藏線,喀什,天山,喀納斯,吐魯番火焰山,從內蒙到外蒙,到貝加爾湖裸泳,穿越西伯利亞無人區。歐洲完便南下,希臘,地中海,然後輪渡到非洲。我要從埃及帝王谷一直到好望角。”

好容易才煞住車,我發現在我腦中鮮活的地名在她腦海中完全沒有概念,但誘發了她的探究慾。

“一個人和機車?”

“嗯。”

“地圖沒問題?”

“我大腦里自帶指南針,活體導航。”

“我也有想去的地方,但不知道方向。”

說到導航,只要我攝入了地圖中的地名和距離,意識中就生成了自然引力的軌道。無論是遠離國道的山區,還是不予顯示的沙漠基地,我都像馳聘在家鄉的街道上一樣自如。

不得已使用了“家鄉”一詞,事實上只是代指出生/成長/戶籍所在地,並沒有歸屬之意,我不是這座國際大都市的合格產物。在校巴上閒聊時得知瓦娜擁有草原遊牧民族的基因,令我心生妒意。

那天週末,我正好兼職回校無事,和瓦娜約在東學區附近的商業街閒逛。我們吃了一盒蛋撻做晚餐,路過粉色賓館。賓館的前台小姐吸引了我們,她正在出神的發呆。發呆和入定有著形式上的神似,魂魄游離身外,對眼前的一切視而不見。純然的空的精神狀態。

不知怎麼就提議起去開個房間。

“校運巴士停了,明天再返校吧。”

其實步行回西學區也就大約二十分鐘,沒想到她竟然同意了。前台小姐說只剩二樓臨街的一間大床房,街道商鋪的霓虹燈從窗簾透射進來,房間火紅得和這個僅有兩層樓形似違建的賓館生意一樣。

距離這個城市休息的時間還早,我們走到東學區的板場。如同往常的週末,一群酗酒和休閒的板仔圍坐在碗池邊上。我靠近兩個熟識的機友旁,卷了一根,走回瓦娜身邊和她互傳著。待到人群散去只剩一地垃圾和酒瓶後,我們踩著雲朵回到了賓館。

“再見了,廣林。”

我竟到如今才確信她已經離開了這裡,她已前往樹的聖地。而我還躺在這裡,拉扯著沙發底下爪痕內發霉的棉花,望著遠處的稀疏的星點和燈火發呆。人們偎依在一起驅散孤單,而我將為了瓦娜去尋找孤獨。

後來我也遇見過和瓦娜擁有一樣誘惑力的女人,身邊所有的雄性動物都被她吸引。但就算她赤條條的趴在我的面前,我也不會要她,因為沒有反應。真的瑪瑞瓦娜才是瓦娜。

瓦娜離開的時候留給我了兩張照片,一張是賓館發呆的前台小姐,一張是在板場望著樂手收拾樂器而發呆的我。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拍的,也從未留意過她有相機。

出發的那天早晨,我準備騎車繞去賓館留下這兩張照片給前台小姐。

或許明天就是出發之日。

許多個世紀以後,一個在漫長旅途疲憊不堪的淘金騎士,坐在一顆多汁樹下,望著總算空空如也的行囊,為她吟唱著一首漫溢紫色霧霾的歌:

浪人的回憶是有形的

是衣角洗不盡的塵土

是鞋縫里的砂礫

是風鏡上的道道劃痕

時間之弦緊繃在浪人的琴上

彈奏出一顆顆珍藏幻想的音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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